深深看见平淡黎荔
以前总觉得,既然人生这么短暂,平淡就是一种浪费和错过。不疯魔,不成活,要把每一天换着花样过。但后来才发现,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处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平淡日子里,平淡才是人生的真相。风吹过脸颊的瞬间,一只野猫跑过的瞬间,花开花谢,某个在笑的路人……正是这些琐碎的情境、不太留意的细节,构成了我们每日每天的生活。四季花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大海的味道,太阳的味道,雨的味道,新熟米饭的味道……正是这些平淡无奇同时又饱含不可思议力量的味道,给予我们真正的安宁与舒展。所有平淡生活的危机,都始于一成不变的生活突然改变。有人活到四十不惑的年纪,发现生命里全是困惑,不明白为什么人生变成了不断重复每一天,于是只好去寻求宗教信仰的救助。有人在工作上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婚姻中相看两厌、越来越少的沟通甚至零交流,他们认为这一切源于激情不再,从工作、环境到身边人,熟悉麻木到如“左手摸右手”,满面蒙尘,如同鸡肋。假如可以系统重启,一切就将焕然一新。生命常常给人的一个错觉:误以为换一个人,换一个地方,换一种职业,生活就可以从头来过。其实,他们应该为自己疲乏、平淡无味的婚姻负责,为苍白、缺乏活泼生命力的生活负责。一个敷衍了事、无聊无趣的态度,怎么能期待拥有一个趣意盎然的生活呢?他们应该问问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觉得烦闷,开始觉得人生缺乏意义,开始觉得衰老……进而,为了避开这种对自我的不满,开始把不满发泄到周围环境和他人的身上,为什么不能深深看见、静静品味平淡?为什么不能对人生的平淡甘之如怡、安之若素?
有些人活了大半辈子,不知道这显浅的道理:所有的绚烂终归要归于平淡。其实我们所拥有的生活,也许就跟菜市场中最常见的红薯一样平淡无奇。但是,只要改变一下品尝它的方式,我们品尝的姿态都会因此变得优雅许多。这种改变的姿态,便是一种生活的精神。年少时,我们总以为婚姻是爱情的天堂,可是到最后才发现,婚姻确实是爱情的坟墓,但婚姻是坟墓,却绝不是杀死爱情的凶手,杀死爱情的凶手是人,是时间,是人类那还尚在进化中喜新厌旧的动物性。当荷尔蒙不再奔泻,肾上腺素不再提升,当你的脑子里只有厌倦,只有无聊,只有没劲,你必须提振起心力才经得起平淡的流年。那些用热情和强烈情绪面对日常生活(也就是平淡)的人们,不会因为日子稳定规律而生烦腻,他们从不唾弃凡俗生活中的琐碎细节,而是怀着积极的心态去领受。对他们来说,生活是源源不绝的延展,将不断有新的事物、新的体验来延烧助燃。这种感觉,就像不同的人听海顿音乐,有人觉得单调、平凡、没有变化,有人觉得青翠、活泼、安宁、美好。如果觉得海顿平淡,那么一定是聆听的耳朵,对音乐缺乏足够的专注。
七情六欲都过于猛烈还是平淡平淡再平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选择,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阶段的选择也会变化。买菜,做饭,洗衣服,缝一颗掉了的纽扣,在时光中静静变老。多少人想要奇特人生,可命运并没有曲折离奇,结局只是平淡地度过了一生。这样的人生,也有着人生真实的如泣如诉。在平淡如水的光阴里,我们将渐渐能够明了,原来幸福只是那些,爱恨过后尘埃落定的心情。难道不是吗?我们的大部分生活,都发生在难忘之事的间歇里,惯常的早餐,惯常的晚餐,上班下班,日升月落。有一天回望长长的一生,我们最怀念的,也许是我们再也回忆不起来的那种平淡——儿时母亲抱着我们喃喃唱着催眠曲,少年时和初恋女友牵手嬉笑着过马路,初为父母时半夜为婴儿调奶粉手忙脚乱,家有高考儿女的那紧张一年,每天煞费苦心做出色香味俱全的一日三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