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长在一个小山村,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胡子里长满故事,憨笑中埋着乡音,一自声声喊我乳名……一声声喊我乳名……”这就是我的故乡,是我出发的地方,也是我终将回去的家乡。我靠着那里的山山水水,一声声不敢忘记他们的名字。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召唤吧。近些年,故乡的那些人和事物竟变得如此鲜活,而且总在我的脑海里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甚至常常以一种凌乱的荒谬的形式,在一个个不曾相约的夜晚走进了我,一次次扯痛和拉长了我的梦境。这让我一次比一次地渴望回到故乡。近来我常常想起故乡。故乡那跟着日头和月光拉长缩短、缩短又拉长的山的影子,故乡那天上的云朵滑过山间和大地的巨大的足迹,故乡山洼间那瘦骨嶙峋的草木和流水的声音,故乡那摇动松林、穿过树叶的风的脚步,故乡那雨天和黄昏时分滴滴答答落在老堂心天井上的雨点,故乡那躺在山岗上的我未曾谋面和曾经谋面的先人的坟茔,以及那一片一片下在山林和屋顶上没过膝盖的冬雪的纯粹……雪地上伸向远方的兔子和野鸡的脚印是那么神秘啊,就连小老鼠跑过浅雪的两行足迹,都足够令人惊喜。我老是听见故乡那层层田埂上野草和斑蝥呼啸的声音,听见故乡的炊烟里此起彼伏的鸡鸣,望见每年冬月里父亲的砖窑上腾起的青烟,听到夜读时煤油灯哔哔啵啵灯花的声响,听见深夜的山岗上传来的一声一声的鹰啼……屋后的大石头壳子边上那株一入秋就红了头发的乌桕树,那些悬在枝头的白色乌桕子在晚秋的风中摇荡。我从山里挖出来那些萱草被种在门前长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绿色,开出来一支一支红黄相间的金针花。冬天里,我那掉了牙瘪了腮的须发全白的老三爹爹,捧着火球嘎嘣嘎嘣地咬着用炭火烤蹦起来的青豆和花生。我那当过大队会计的大爹爹脾气是那么暴烈呀,忽然之间就大发雷霆,一个劲地把儿子从家里撵到了老远的倒爬岭脚下……故乡的土地上,有许多令我不能忘记的名字:大陂谷,西垄,槽垄,西排,北排,大平地,地湾,杉树洼,朝阳庵……和所有人的童年一样,那里留下了我少不谙事的目光和足迹。四百多年前我的先祖从江西瓦屑坝移民以来一代又一代人累积起来的记忆,到了我们这一辈却明显地出现了断层,好像是快要被荒草和尘世所切断,又像是一首曲子一般地要戛然而止。碧山阻隔。暮云还遮。山间的烟云已不能喂养我们,我们成了故乡的背叛者和逃离者,直到把故乡孤零零地扔在了天涯。故乡是再难以亲近和走进了。荒草封闭了道路,房屋坍塌,池塘干涸,河流被野草所覆盖,腐烂的落叶正在层层堆积。那片片菜畦、山地和稻田,那垛垛堆起来的柴火和稻草都不复存在。老宅门前的那株苦楝和柳树应该是还在的吧,还有没有鸟儿在那枝头上停留?屋后的竹林一定也还在疯长,也许早就蔓延上了当年那弯弯曲曲的小径。所有这些,都难以得到确切的消息了。人的内心里往往有一个扳机点,只有在触动了它的时候才会想起更多的东西,牵动那根蒙上了灰尘的丝线。于是,一些闸门被打开,一些思绪顺着来时的方向一直走进日子的深处;或者像是顺着一段漆黑的河流,漫溯到那一丛不再被当下的阳光所照耀的地方,直至感知到那一丛陈旧黝黑的疼痛。童年的片段里,那些留下深刻印记的地湾、姜排、瓦屋、洼上、黑虎岗、青龙嘴……这些名字都将一一走向消失,我的孩子将不会对它们有任何记忆。只有我,只有比我更大一些和更衰老的族人们还依稀记得它们的名字——故乡那一双看不见的手,一头连着人声渐杳已经衰落的故土,一头连着我、连着我们。年三十的晚上。吃过年夜饭,族兄们都围桌打麻将去了。父亲从屋梁上取下那个神秘的黑木箱子,小心地打开了它,捧出来一本一本厚厚的线装族谱,让我在那里寻找先人的足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竖刻在黄色薄纸上的文字,我知道那是我来是的方向,可我却识不得几个人的名字。父亲失望了,低着头不再说话。我满心惶恐,一片茫然,继而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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