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做巨人 做插花之男
一个中国人,无论他活得多么摩登现代,只要他对自己的生活有困惑,终有一天会幡然悔悟,一头扎进传统文化的深山中,茶也好,手串也好,保温杯里的枸杞也好,佛经也好,总有一个东西,会突然让他的灵魂安静下来。这种时光的摩挲感,网络上有句谑称:油腻!
社会主义都进化到新时代了,揽镜自照,我不再以青春自诩,因为我油腻了!
太多的人根本没有思考,只会被网络上的热词和爆款文字牵着走,他们甚少意识到,这种他们鄙视的“油腻”,其实是一种久违的价值观,我们将其称为“士大夫气”。
什么叫做“士大夫气”,简言之,就是“修齐治平”。天下这么大,四海这么辽阔,治国平天下的能人太多,轮不到我们。调服我们的心猿意马,不要闲得无聊半夜给女同事发暧昧短信,或者在蜗牛角大小的单位里跟其他人争薪酬待遇岗位,养好心中的浩然之气,安排好自己的生活,于我们的人生至有意义!
人除了物质生活以外,一定要有精神生活的层面,生活才是真正圆满的,真正幸福的。一个只有物质生活的人,他的生活是没有诗意的。
点醒我这种观念的,不是孔孟之道,更不是佛老学说,而是一个日本人写的书,这本书就是川濑敏郎的《一日一花》。
《一日一花》中,不过是春夏秋冬四季寻常之花,花器也不过是平常的盆缶瓶罐,但寻常并不意味这平庸,简陋也不意味着寒酸。要知道西施也是溪头浣纱女,荆钗布裙不掩国色天香,大自然的野草花,生于天然,起于微末,毫无任何人世间的雕琢,本身就极具美感,只要善加选择,删繁就简,寻找到与其相配的植物伴侣和花器,一刹那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美感就直立眼前,令人豁然开朗。
透过《一日一花》和川濑敏郎,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 “渊明乐境”,许多中国人都喜欢陶渊明,吟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但真正读懂的并能够践行的人没有几个!在吴地柴桑采一朵菊花,如何见得到数千里之外的终南山呢?这句诗句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们,悠闲的心境摆脱了名利的纠缠,生活恢复了朴素纯洁的本来面目,简陋的穷巷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你在何处,何处便是你栖隐的终南山啊!看到菊花开,以悠然闲适的感觉插进陶瓶瓦盏当中,你看到花开,黄花氤氲如仙云,云端上就是美感和诗意,这就是南山。
川濑敏郎《一日一花》的插花技艺,当然脱胎于日本的传统插花,但在他的插花生涯中,却浸透了中国士大夫的审美观。例如“一日一花”这个概念,每日插花一回,当作每日修身养性的功课,“积跬步以至千里 积小流以成江海”,达人也好,贤哲也罢,无不是在这一日一精进、一花一涅槃的日积月累中成就的。
仁者爱人,施及鸟兽,爰于花草。这份仁者之心也可以在这本书中深深感受到,“待花如待人”,花草虽然微弱、沉默、毫无力量,但同样具有与人一样的生命尊严。了解花儿的喜好,松枝的皮容易干燥,要在水里浸泡一夜之后再插;菊花很讨厌金属气味,不可用金属器具去剪。冬日里,清冷的腊梅喜欢身旁有寒菊或翠竹依偎,若是换成鸡皮鹤发的松枝,顿时有老夫少妻的落寞感。早春的蒲公英或者油菜花、二月兰,就用素净的瓷器去盛放它,更显得素面清新;而秋天的木芙蓉、紫薇不妨用色彩斑斓耀眼的器具去盛放它,更显出时光的深深沉淀感;而冬日的枯枝残叶,安放在木根、瓦盏之上,看时光寂然停顿,生命绽放出向死而生的高贵,如此种种,一花一器,无不是插花人眼中的有情众生。
草木皆有情。心里有花开,心里有发现,人的生命才含春色。
在这个乡愁泛滥的时代里,许多人在为那个臆想的故土原乡而长吁短叹,其实他们中许多人其实对故乡的情感,就像叶公对龙的情感一样,当远离就怀念,当走近就憎恶。真正的乡愁,是在故乡的草木荣衰中,而不是在人情冷暖里。我们熟知故乡的草木,远在他乡见到了,采撷归来插在家中的花瓶里,就会想到故乡不远,这瓶中卓立的草木啊,就是故乡的一树梨花一溪月,才会让我们把空虚的思念和牵挂最终转化为真实的的心灵体验,真正感受到精神生活的无上乐趣。
翻开《一日一花》,书页一张张翻动,一图一文打开我们的,是我们生命深处正待苏醒的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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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仓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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